開始之前
若說這武林上有多少以雲為名的劍法,恐怕是多不勝數。
可非得挑幾個有名的出來,那選擇就不多了。
江湖傳言,北連雲,南飛雲,這才是武林道上最沒人懷疑該用雲為名的劍法。
飛雲劍法如其名,快!快得無痕無跡,就像一般人往往沒注意到眼前的一片雲朵何時已過了天際那般。
更別說飛雲劍法其實只是總稱,從飛雲山莊中出來的人用的劍法,全部都是飛雲劍法。
有人善使短劍,有人用的是長劍,更有人執雙劍。
不過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。
飛雲山莊如今無人蹤,一如飛雲劍法那般飛快易逝。
二十來年前的沂王案,飛雲山莊跟一名參與造反的貴族有姻親關係,卻沒有因此被株連。
又過了幾年,有人想到昔日的飛雲山莊時,那裡已經沒了人跡。
最近才聽聞有錢多時間多的富貴閒人,特意向當地官府討了些保證,想要在這荒廢多年的飛雲山莊上找些什麼出來。
該來說說北連雲了。
若說飛雲是快,那連雲就是慢。
慢是種特徵,往往有人比快,但沒有人在比慢的,因為比快是彼得完,但比慢是比不到頭的。
可連雲劍法就是慢!恐怕練一個喝醉酒的莽漢,在拿不穩劍的情況下,揮出來的劍還是比連雲劍法慢。
原因很簡單,因為連雲劍法從不主動出招。
以守勢為主,以反擊為要,那麼任何一個人出劍都會比連雲劍法快。
同時,也很少有人真的攻破連雲劍法的守勢。
只因為連雲劍法同樣如其名般,如雲行飄渺,卻又連綿不絕。
你很難想像這一套劍法到底何時才會結束,往往沒有一個人能持續攻勢到連雲劍法終止,因為沒有人可能有那麼長的定力與耐心。
有趣的是,連雲劍法出自連雲劍派,而連雲劍派本不是以連雲劍法為名。
因為那只是一個姓連的人在雲州建立的派門而已。
很少有人知道連雲劍派何時創建,但近百年來卻很少有人不知道連雲劍派的名字。
原因在於在近百年內連雲劍派出了三代人物。
第一代人物自然姓連,但真的沒幾個人知道他的本名,多數人都只知道他的官名。
他走出劍派,與當時的雲州諸侯合作,蕩平了雲州東部的幾次動亂,而後諸侯上表替他謀了個官職,雖無實權卻已然名聲雷動。
震東將軍,是個不入名列,甚至連官居高低都不清楚的名號,可他在武林道上卻吃得開,多數人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,卻一定知道他的稱號。
這位震東將軍的兒子也是個了不得人物,不過他全無乃父之風。
誰都知道震東將軍投身軍旅,好酒、好鬥、好賭,任何一種你能跟軍旅扯上關係的壞習慣他差不多都有。
可這個兒子卻讓震東將軍傷透了腦筋,只因為他不喜歡劍。
出身雲州一大劍派的子弟卻不喜歡劍,甚至連練武都沒興趣,這說出去恐怕沒多少人會信,卻是實話。
所幸連雲劍派還有一點基業,就算他不練劍也還能平淡過日。
可他沒有,就像他父親替他取的名字一般,他好戰!
不過不是在戰場上,也不是在擂臺上。
他在商場上作戰!
他做的第一件讓震東將軍氣炸的事情,就是拿了一塊諸侯賞賜的美宅去抵押,換了一筆本錢。
十來年過去,當初所有指著他鼻子罵的人,都不太敢回想當時的事情。
只因為他名下的田產已經是當初那座美宅的數十倍。
沒多少人知道他怎麼這麼會掙錢,可官府沒找他麻煩,想來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方法。
有人說,那是震東將軍替他找了個好媳婦,那媳婦眼光好就知道怎麼賺錢。
有人說,那是他靠著震東將軍的名聲,私底下替一些王公貴族處理了好些不便公開說的事情,這才賺得如此快。
不少人對他的質疑是徹頭徹尾的,不過多數老百姓對他的景仰也是徹頭徹尾的。
只因每逢天災人禍,只要這位大賈登高一呼,便有不少鄉紳豪強願意慷慨解囊……至於他到底捐了多少,這還真的沒有人在意過。
就跟當初震東將軍看兒子的眼光一樣,這位富商看兒子的目光也差不多,只因為震東將軍的孫子很像他爺爺。
像的不是模樣,也不是習慣,而是那個個性。
他好高騖遠,他不肯低就,到了二十來歲還在仗劍江湖,絲毫沒幾分安定下來的想法。
若當時有些動亂,那還不失是個出頭的機會。
偏偏沒有,那他就只是個遊俠兒,也只有這樣而已。
若只有如此,那這三代傳奇就得無疾而終。
事情是這樣的。
這天大地大的,就都是天子腳下,也總會有些看不到的地方。
這位連三代仍是那般打抱不平的性子。
他聽說某地土匪猖獗,便是找了幾個江湖道上的朋友要去。
抵達的時候已是夜半,住民紛紛懇求他立刻行動,只因為那批土匪才劫了幾個民女走,若是去得遲了,那也來不及了。
他不肯,只說要從長計議。
他急公好義,但絕不莽撞,不做魯莽的行動。
人生地不熟,加之舟車勞頓,又是深夜,怎敢輕易行動。
更別說這事情是他起的頭,他要對得起陪他趕來的朋友。
孰料,隔天清晨事情就已經解決了,不過跟他無關。
解決那件事的人其貌不揚,甚至比神采飛揚的他還來得老,年紀說不得已經能跟他爹稱兄道弟。
那人姓柯,是個路過的大夫。
這位柯大夫是被幾名少女攙扶著來到村莊裡的。
聽那幾名少女說,這大夫只帶著七根銀針跟幾包藥粉就殺上了山寨。
大夫智勇兼備,膽色過人,就這麼解決了流竄至此的土匪。
這事情到此還沒完,只因為柯大夫說的話。
「有些事,慢不得!這年頭,總要快的贏過慢的。」
這話在他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巨石,因為這跟他從小所學不同。
他爹不學劍,但他爺爺也懂得找人來教他。
連雲劍法跟爺爺的個性不合,但爺爺卻循規蹈矩,從未改過連雲劍法的任何套路。
連雲劍法的特徵是慢,講求心平氣和、氣定神閒,就是震東將軍那比火更烈的性子,在對敵時卻從未冒進,他學的就是這種心性修為。
聽到這話本來還不算什麼,偏偏是一個大夫在他面前深受禮遇,甚至前晚對他青眼有加的村民,此刻雖未對他有所怨言,那眼神中的味道也截然不同。
受了氣的他跟那些武林道上的朋友分別,回家找了劍派中的前輩重新參透連雲劍法,為的就只是那句「快」。
最後他成功了,他將不急不徐的連雲劍法做了改變,連雲劍法的形貌不變,但當中的本質已有了變化。
守為主的模樣不變,但見縫插針的反制本事卻益發犀利。
讓劍派耆老去對付敵人,他們絕不躁進,甚至見著了勝機也會謹慎再三,但他不會。
慢與快之間的變化已在他手中爐火純青,若非這套劍法脫胎換骨亦有大成,那些耆老也不是莫不吭聲,而只是偶而嘟囔兩句。
嘟囔什麼呢?讀囔「勝文」。
有言道:「質勝文則野。」
在那些耆老的眼中,這套變過的連雲劍法已顯得粗野,大失過往姿色。
可武林道上只知道昔日的紈褲公子已成劍道名家,甚至還把這本是揶揄的嘟囔拿去傳播開來。
一時之間,江湖盛傳一句話,就為了傳揚這公子的創新之舉──
「勝文開新!」
